回忆东岳庙

傅长青

　　我叫傅长青，生于宣统三年(1911)，世居北京朝阳门外草场。我父亲叫傅连生，以卖黄土为生。我年幼时家境贫寒，七岁患病，母亲到隔壁东岳庙烧香求神保佑，许愿说，只要我的病好，情愿把我送进东岳庙出家当长期道士。后来，我的病好了。家里就托一个街坊(在东岳庙做事的庙役)，去问庙里的老住持华明馨要不要我?华叫他带我去东岳庙一趟，华见后认为可以收下，可是嫌我年岁太小，等大一点再进庙。

　　我八岁那年在东岳庙下院天仙官上私塾，一天，东岳庙道士来取房租，学校老师指着我对他说："他是你们庙里的小老道。"那个道士回去对华住持讲了我在天仙宫上学的事，华立刻叫庙役找我到庙里念书。于是在我还不到九岁时就正式出家进庙当道士了。进庙后住持给我取法名洞奎，是东岳庙最小的徒弟。解放后，1953年我脱了道袍，去了长发。1958年参加了商业工作，才脱离了东岳庙。

　　下边是我在东岳庙出家三十多年的见闻，写出来，供大家参考。

东岳庙的沿革与建筑

　　东岳庙位于北京朝阳门外大街，元延祐乙未年(1319)为正一派玄教大宗师张留孙自资兴建。未建成，张即去世，由其弟子吴全节继续修建。元英宗壬戌年(1322)建成大殿、大门。次年建成四子殿和东西两庑。泰定乙丑年(1325)完成东岳大帝及其后的塑像。元末曾遭兵烫。明英宗正统中重建时，扩建了东西两庑，设七十二司。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复遭火灾，逾二年，于三十九年奉旨重建，经三年建成。乾隆二十六年(1761)重新修葺，全部油漆一新。道光年间由东岳庙住持马宜麟募化十方，重建东西两跨院。东岳庙自元至清，历代均有所修葺，始具今日之规模。

　　庙的名称，初建时称"仁圣堂"，天历元年改称"照德殿"，明太祖洪武三年改称"东岳庙"，相沿至今。

　　东岳庙是华北著名的道教胜地，建筑气势雄伟，殿堂层叠，布局别致。整个庙宇由中、东、西三个部分组成。从山门经牌楼门、瞻岱门、岱宗宝殿、育德殿到后楼为中轴线，这是东岳庙的主体建筑，另有东西两跨院和西南小院，占地面积共约九十六亩。它的布局大致如下：

　　山门位于神路街北面，山门外对面建有一座三孔七顶琉璃瓦牌楼，相传这是东岳大帝出入必经之路，所以叫神路街。原来的山门外东西两边各有一座木牌楼，解放后在展宽马路时拆掉了。山门两旁有石狮一对。山门正面挂一块横匾，原来上书"东岳庙"三字。因为东岳庙为私人所建，经明朝敕建后，重新换上了一块"救建东岳庙"的横匾，原来的一块横匾移挂在山门背面了。山门内东侧有鼓楼，西侧有钟楼。鼓楼立额上题"龟音"二字；钟楼立额上题"鲸音"二字。

　　进山门是一座绿色琉璃瓦的牌楼门，门楼上绘二龙戏珠花纹，颜色鲜艳，姿态生动。

　　过牌楼门是三间过厅式的大殿叫瞻岱门，俗称"龙虎门"后殿，挂着东岳大帝"宝训"，说的都是些劝善规过之辞。原文很长，我仅仅记得开头几句："积善之家如春苑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人为恶事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殿内塑有哼哈二将和十太保像。

　　出瞻岱门是条御道直通岱宗宝殿。伤宗宝殿为东岳庙的主殿，是按"明三暗九"的结构建筑的，殿宇巍峨。东岳大帝坐像就在这座殿里。殿的东西两底有连檐通脊回廊，向南延伸连接瞻岱门，四个配殿和七十二司分列左右。

　　过岱宗宝殿经穿堂到后院为昭德殿，乾隆时改为育德殿。因两殿之间有长廊通道，形成工字形，所以也叫工字殿。殿为三卷建筑。

　　出育德殿为后楼。后楼分上下两层，除殿宇外还有御座房，乃清朝皇帝来庙祭把或去东陵祭祖时休憩所在。

　　分列在中轴线两边的是东西两个跨院，共有殿宇二百多间。东跨院除殿宇外，还有两亩多地的花园。西跨院除殿宇外，有住房，有专供停放灵柩用的房屋。西南小院也有房屋多间。

　　东岳庙原为私人所建，按照历代封建王朝的制度，凡是私人建造的庙宇一律不得用黄色琉璃瓦，只能用绿色琉璃瓦，还不能全部用琉璃瓦盖顶。所以东岳庙殿宇的顶子上脊和周边用的是三层绿色琉璃瓦，当中用的是灰色筒瓦。庙内只有康熙、乾隆的两座碑亭上顶全部用的是黄色琉璃瓦。

　　东岳庙的主要建筑材料用的是铁松，质地坚硬耐久，至今庙宇坚固，不歪不扭。

殿宇·神像

　　东岳庙有殿宇房屋六百多间，供奉神像三千多尊，除东岳大帝坐像高一丈二尺外，其它神像均身高八九尺。神像造型庄严，意态生动，七十二司各塑像更是鬼斧神工。

　　东岳大帝的坐像供奉在岱宗宝殿。相传伏羲时有一妇人，夜梦二日入口，后生二子，长子金蝉氏，是东华帝君；次子金虹氏，为东岳天齐仁圣大帝。东岳大帝为泰山之神，主管人间生死、富贵、贫贱、善恶、疾苦，总管七十二司。大帝头戴冕旒，着帝王服，手执圭、玉。身旁站立四侍童、四丞相、四卫士。像前供案上摆着云、锣、伞、盖、花、罐、鱼、长金漆玲珑八宝一堂和香炉、蜡桥、花瓶等精致铜五供一套。供案前有一盏长明灯，长明灯里一次能装香油三百六十斤，终年长明不灭，每天只要提两次捻儿，每年清一次油底。还有一个镏金香炉，炉上刻"心香上达"四个阴文字。香火盛的时候，从初一到十五，炉身烫手。殿内东西两边存放着高六尺大鼓和高八尺铜钟。铜钟现存白云观。殿内悬挂"功宏业震"匾一方，殿外挂"岱宗昭祝"铜匾一方，都是乾隆御笔。到清光绪年间，宫里四十八处太监送来了两块匾。这里有个故事。传说有次隆裕皇后到东陵祭祖，路过东岳庙，由八个太监抬着轿子从山门经岱宗宝殿到东跨院临时的御座房休憩。轿经东廊转弯时，因路窄又高出地面，靠外边的太监一脚蹬空，轿子一歪，眼看有翻下去的危险，结果轿子没有翻，平安地抬过去了。抬轿的太监们个个心中庆幸，因为抬翻了皇后的轿子，要犯杀头罪的。于是宫里四十八处太监联合给东岳大帝挂了两块长一丈、宽四尺的大木匾，上面刻了"神灵默佑"、"万寿无疆"八个字。

　　东沿岱宗宝殿为东岳庙开山人张留孙宗师祠堂和三茅君殿。三茅君殿祀正一教尊神三茅司命真君像；西沿岱宗宝殿为张宗师徒弟吴全节祠堂和大帝第三子炳灵公殿。炳灵公殿祀柄灵公像。东庑配殿为阜财殿，西庑配殿为广嗣殿。广嗣殿里供的是送子娘娘和子孙爷。在旧社会，有些求子嗣的人到这里"拴娃娃"。记得我十五六岁那年，三月里一天下午，京剧大师梅兰芳的夫人福芝芳也来过。

　　传说管人间善恶、祸福、因果报应的七十二司分列在左右回廊各三十六间，后增设四司，实际为七十六司，把八十四位神灵，其中有的司是祀双座神灵的。各司皆有司名，按"职掌"可以分以下七大部分：

　　(一)东岳大帝行政部分

　　除四丞相及判官外，有以下各司：

　　官职司、都签押司、掌曹史司、城隍司、真宫土地司、水府司、出神司、门神司、山林鬼神司、行两地分司、行瘟疫司、风伯司。

　　(二)都察调查记录部分

　　掌都察司、词状司、生死司、举意司、较量司、土地司、僧道司。

　　(三)磨勘逮捕及划分善恶部分

　　磨勘司、勾生死司、追取罪人照证司、取人司、行路司、催生司。

　　(四)定案及核实善恶并起诉部分

　　1．奖赏方面

　　注福司、增延福寿司、忠孝司、善报司、正直司、长寿司、子孙司、修功德司、悯众司、放生司、施药司、看经司、斋僧道司、长斋司、还魂司、十五种善生司。

　　2．惩戒罪行方面

　　阴谋司、欺昧司、积财司、行污司、杀生司、毒药司、堕胎落子司、掠剩财物司、碱盗司、件逆司。

　　(五)审判部分

　　推勘司、枉死司、十五种恶死司、勾押推勘司。

　　(六)执行部分

　　1．地狱

现报司、速报司、地狱司、索命司、苦楚司、恶报司、宿业疾病司、黄病司、促寿司。

　　2．轮回

　　注生贵贱司、所生贵贱司、畜生司、飞禽司、水族司、胎生司、湿生司、卵生司、化生司。

　　(七)压制管理游荡者部分

　　魍魉司、精怪司、无主孤魂司。

　　各司除行雨地分司神像，头戴行雨龙王帽、着王服，速报司岳飞神像头戴龙纱帽、着王服，真宫土地司神像均头戴日月冠、着天衣寿带外；其余各司神像均头戴方纱帽，身着官袍玉带，手执笏，或执笔、执账簿、执簿册，或合掌等。神像分善像、恶像两类。从它们的衣冠来看，近乎明代装束。

　　育德殿是东岳大帝寝宫，殿内挂娄近垣书"玄妙赞化"匠，供奉东岳大帝及帝后神像，两旁各侍立五位宫女，均手捧帝后梳洗用具。殿东西方各置一个高一丈多的大木箱，是帝后的衣箱。东西配殿为东岳大帝长子宣灵侯殿、次子佑灵侯殿、四子惠东侯殿。殿另设帝、后东西沐浴堂。

　　后楼楼上正中为玉皇阁，楼下为东岳大帝之女碧霞元君殿，两旁楼上下有文昌帝君殿、斗母殿、大仙殿、喜神殿、灵官殿、关帝殿、灶君殿、真武殿，各殿均塑有神像。西边楼下还有三间御座房，是供皇帝来庙祭典，或去东陵祭祖路过这里休憩之用。

　　关于大仙殿有过这样的传说：原来后楼东北角墙上只挂了一张大仙爷的画像。后来，梅兰芳的岳母福四老太太认为大仙灵验，献了一座三尺多高的用樟木雕刻的神龛，把大仙爷的画像供奉在里面。后来前门外廊房二条正通银号经理张少泉，在他的银号里代销当时伪政府发行的黄河奖券，张来庙里烧香求大仙爷保佑头奖号码能落在他代销的奖券内。到开奖的那天，说也巧，头奖券恰好是由他那里卖出去的。从此人们都喜欢到他那里去买奖券，张赚了不少钱，于是就到东岳庙还愿，在后楼东侧修了座大仙殿，并按照神塞里大仙爷画像塑了一座神像。那些想发财的人就都到这里来烧香叩头。

　　喜神殿也有一段传说：清宫里承应宫廷奏乐演戏事务的升平署总管太监武长寿，于民国十三年(1924年)离开清宫后，来庙里居住。民国十八年(1929年)，由他发起联络当时梨园界的名流陈德霖、王瑶卿、朱素云、余叔岩、谭小培、裘桂仙、梅兰芳、杨小楼等人，在北平第一舞台唱一场义务戏，以全部所得在后楼楼下修了喜神殿(喜神是梨园界供奉的祖师)。

　　东侧跨院里竖有马宜麟道士当年扩建东西两跨院经过的石碑，碑的背面携刻有马道士像。院里有江东殿、玄坛殿、魁星阁，还有供皇室女眷来庙休憩的御座房和丫髻山九位娘娘的行宫。行宫里除塑天仙圣母娘娘像外，东侧供仓神，西侧供药王。药王手执串铃，身旁卧一只老虎。传说这只老虎吃了一个妇女，妇女头上戴的替子扎在老虎嘴里，吞不下，吐不出，老虎疼痛难受，就请药王爷为它医治。药王爷也怕老虎咬住他的手，就拿串铃把老虎的牙齿撑起来，将替子拔了出来。以后这只老虎就一直蹲在药王爷身边。

　　东跨院后院是花园，花园里风景幽美，种植了各种花卉和树木。

　　西侧跨院除住房外，有玉皇殿、玉皇阁、火神殿、斗母殿、娘娘殿等。玉皇殿祀玉皇大帝铜像一尊。玉皇阁供有玉皇帝铜像，阁顶是按照天空的形象塑造的，有彩云，有星座，有二郎神杨戬，有天鼓、雷公，东西方向有二十八星宿神像，均手执星辰旗。院里有东岳宝殿，也把有东岳大帝坐像。这尊坐像是康熙年间东岳庙遭火灾时，恐延及岱宗宝殿，就把岱宗宝殿内的神像移到这里来的。

　　西南小院里有显化殿、阎罗殿、判官殿、马王殿、瘟神殿、三皇殿、药王殿、鲁班殿和妙峰山娘娘行宫、月老殿等。三皇殿里供有伏羲、神农、黄帝三皇像，药王殿东供药圣华陀，西供药王孙思邈，两边为十大名医。鲁班殿有南北两个，南边一个原来是由棚行经管，后来因为行业之间发生争执，营造业来庙进香受到歧视，于是朝内森茂木厂及几家营造厂又在北头修盖了一座鲁班殿。

碑竭·文物

　　东岳庙曾以石碑、匾额、楹联三多著称。每个殿前都有匾额、楹联。可惜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庙里的石碑，原来约有大小一百二十多座，几经破坏，现仅存二十多座。比较名贵的石碑有赵孟兆书的道教碑、虞集书的仁圣宫碑、赵世延书的昭德碑。

　　道教碑是元代为纪念东岳庙创始人玄教大宗师张留孙而树立的。碑文记载的是张的生平事迹，赵孟顺奉旨书写。赵孟兆为我国著名的书法家。据说他书写的道教碑，全国有两座，一在山东泰安岱庙，一在北京东岳庙。东岳庙的这块道教碑，碑身高四米多，造型古朴大方，螭首龟跌，雄壮瑰丽，碑石质地坚实，是北京著名的碑碣之一，有国宝之称。现已为文物局辟为重点保护文物之一。解放前每年暮春三月，琉璃厂书画店派专人来庙搭上席棚，把碑文拓下揭裱成字帖出售。因为庙里不收他们的钱，他们每次都要送给庙里拓片若干份，故经常有人来庙购买字帖。道教碑位于东岳庙正院御路东侧张宗师祠堂前。

　　仁圣碑为记载玄教大宗师张留孙弟子嗣玄教大宗师吴全节继续完成先师遗志的事迹。虞集为元代大文学家，工隶草，历书仁圣碑碑文字体遒劲，亦为书法中珍品。可惜此碑今已无存。

　　昭德碑记载昭德殿修建经过。此碑为元代书法家赵世延书。世延为赵孟兆之弟，工楷书，不幸昭德碑在清代一次火灾中焚毁。

　　此外，在御路左右有两座碑亭，两碑一为康熙御笔，一为乾隆御笔。在牌楼门左右也有两座石碑，这两座碑的形状、大小完全相同。东侧碑为乾隆所写，西侧碑则一字皆无，称为"无字碑"。传说当年乾隆写完东边碑后，还没来得及写西边的碑就去世了。当时谁也不敢书写西边石碑与御笔并列，所以西边这块碑只好是个无字碑了。

　　有的碑由于雕工精巧引人喜爱。如有块石碑上刻着头梳双喜的两道童，栩栩如生，不管你从哪个方向看去，他们都用眼看着你笑，人们称之为"机灵鬼儿"；有块石碑上雕有两条蟠龙，龙头在碑顶上盘旋交错，姿态生动，如果两个人各站在碑的前后两面，通过蟠龙彼此都可以看见，故人们称之为"透龙碑儿"；还有块石碑上刻着一群小猴在捅马蜂窝，马蜂飞起来追螫小猴，小猴抱头躲闪、逃避，神态生动逼真，人们称之为"不吃亏儿"。岱宗宝殿西侧走廊上有块方石，上面露出颗颗豆大闪闪发光的小金点儿，人们管这叫"小金豆子"，后来被人们顺口说成"小精豆子"了。

　　东岳庙的文物，从我进庙后见到的有速报司的兵器、算盘和太监塑像；文昌宫前的铜骡瓷马；山门对面的琉璃牌坊；伤宗宝殿门坎内外地面正中的大理石和殿里的铜钟。速报司里面挂着四件兵器：枪、元锤、棱锤、抓。抓这件兵器很出奇，它有五个齿，三个节，节是活的，打出去以后齿就张开，好像老鹰的爪子，往回一拉，节一活动就收拢起来。1936年，前门外打磨厂有个专做兵器的铺子，来庙把"抓"借去按原样做了一个，但是"节"做不好，打出去收不回来，爪子张开了也合不上。

　　速报司外面南墙上，原来挂着一个长六尺、高二尺的大算盘。相传这个大算盘为清朝一个御史还愿所献。

　　速报司里还有个穿清朝服装的小太监塑像。这个小太监是清光绪时宫里的人，叫顾德喜，长得很漂亮，像个大姑娘。人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他"顾大妞"。有次，光绪皇帝也叫他"顾大妞"，他心里不乐意，就小声回了一句"小王八"。旁边另一个小太监听到了说："你骂皇上小王八，叫太后知道了还得了!"吓得他逃出宫，跑到庙里来了。以后他打听官里没有再提此事，就又回宫去了。他怕将来死后有罪，就出钱按自己的模样塑了一个像，放在速报司的侍童中间，意思是他死后到这里来做侍童。

　　文昌殿的铜骡、瓷马，相传是文昌帝君坐骑，是神兽，能止痛祛病，人们哪个部位疼痛就抚摸铜骡、瓷马的哪个部位，摸后就会不痛。因此，这个殿的香火也很盛。实际上铜骡不是骡子、它的蹄子中间有道缝是分瓣的，它的名字叫"特"；马也不是瓷的，是用香面子做的。瓷马现在已经没有了，铜现存白云观。

　　山门对面的琉璃瓦牌楼，建于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是三孔七顶琉璃瓦建筑，造型别致。牌楼上有块石匾，南面刻"秩祀岱宗"，北面刻"永延帝柞"，字是阳文的。据传北面的四个字只有在阴暗处才能看得清楚，所以有些旅游者这里拍照，总是拍不出字来。

　　在岱宗宝殿门坎内外地面正中，各砌着一块长方形的石头。门内的一块石头长七尺、宽三尺，叫拜台；门外的一块长四尺、宽三尺。这两块石头质地坚硬，花纹清晰，色泽好像大理石。虽经众人踩踏，却一点没有磨损的痕迹。我幼年进庙时见它是那样平滑光亮，一直到现在，依然如故。

　　岱宗殿里的铜钟高八尺，钟身刻有云龙花纹；下口刻八卦，但不是全八卦，而是刻的乾卦(＝)。据说全国只有三口钟的八卦是这种刻法。一口钟在天坛，一口钟在东岳庙，另一口钟是故宫御花园的景阳钟。这三处代表了天、地、人三才(天指天上玉皇大帝，地指东岳大帝，人指人间帝王)。

东岳庙的内部组织

　　据我所知北京的道教有两大派，一为全真龙门派，宗祖是邱长春，白云观属于这一派。另一派是清微派，东岳庙即属此派。

　　东岳庙的开山祖师张留孙是道教正一派张道陵天师的后裔。元成宗(1295-1307年)曾封张留孙为正一派玄教大宗师。东岳庙兴建后，明朝南京朝天宫三道士来到北京。这三个道士都是清微派，他们奉救为三宫(灵济宫、显灵宫、朝天宫)道士。在朝外的东岳庙为灵济宫，地安门外火神庙为显灵宫，前门三洞关帝庙为朝天宫。当时一个叫禹贵黉的道士为东岳庙住持，他开始收徒传道，这是清微法派第一代。所以东岳庙道士第一代就从"贵"字排起，以下命名排辈的顺序是："贵、宗、应、守、全、真、道、正、德、存、诚、传、尚、贤、源、洁、宜、良、明、化、吉、洞、中、清、泰、慕、红、颜"二十八个字。禹贵黉则是东岳庙的第一代道徒，我是二十二代洞字辈的。到解放前已传到第二十三代中字辈。当时庙里连我只剩下六个道士，后来都相继离去。

　　由于东岳庙是以师徒传代，所以也叫子孙庙。它好像一个大家庭，住持人就是家长，下边有兄弟、叔侄、子孙……。老住持死后，由下一代长徒继承。东岳庙规模虽然很大，但是在全盛时代四世同堂时，庙里的道士也不超过十五人。每个道士一到相当年龄就由住持安排收徒传道。我进庙那年住持是华明馨老道士，我叫他师祖，还有一位师祖叫魏明益。另外，还有刘化廉、马化图、邓化平三位师爷。我的师父叫张吉荫，三个师叔叫郑吉年、邸吉瑞、郭吉秀。当时庙里连我共有十个道士。

　　东岳庙自明代敕封成为官庙以后，人们称住持当家的为老爷，对住持以下的道士就冠以姓氏称某老爷。除了道士以外，还有庙役(属道录司的官人)二十人。庙役是世袭的，专做勤杂和值班等工作。值班有班房，每班五人，五天一轮换。班房内放有鞭、板、锁、棍四种刑具。对不守道规，违反教律或行强恶化的道士，庙役有权拘捕交道录司具文送交刑部判处。

　　道录司是明清两代掌管道教事务的官署，属内务府掌仪司管辖。北京原为三宫道士掌教。后来从江西来了一个正一派道士娄近垣，他从通州进入北京，本想在东岳庙挂单住宿，因为东岳庙是子孙庙，不留住外人，他就住到白云观去了。当时正值雍正皇帝杀害诸王子兄弟后，心虚胆怯，精神恍惚，说胡话："楼上有个老道"，于是朝廷就派人在城内外遍寻老道。当听说白云观住着一个姓娄的道士，和雍正皇帝说的"楼"字同音，就把娄叫进宫去。娄进宫看后，认为雍正的疾病是由于凶死的诸皇子阴魂作祟所致，于是奉旨在雍和宫(原雍正的王府)后院做法事除魔。以后每年七月十五日都在这里念经超度亡灵，娄趁机奏请雍正皇帝册封八位王子为神，故此修建了风神庙、云神庙、雷神庙、雨神庙、冰神庙、雾神庙、雪神庙、霜神庙(这八个庙称作内八庙)，八个庙宇的修筑由正一派和三宫道士担任。娄近垣为雍正治病除魔有功，救赐掌管道录司正印兼东岳庙正住持，赐住大光明殿。但娄在东岳庙只是挂名住持，不曾来庙里住过，庙里的一切庙务仍由原住持掌管。

庙规·庙会

　　东岳庙庙规很严，每天早晨5点钟起床，梳洗完毕，打扫殿堂；然后给师父铺床叠被，打送茶饭，生活跟店铺学徒一般。华明馨住持的时候庙规更严，侍候人站立何处都有规定，杯内倒茶多少也有定量，不能冲人咳嗽，放置东西不能出响声，不许随便说话接话。我幼年时期就因为接话岔挨过打。住持出入，徒弟和值班人要侍立在班房门口迎送，下辈对长辈要绝对服从。徒弟外出要请假，回来要销假，不准在外面住宿，如果在城里念经放焰口，城门关了回不来，必须住在指定的庙里，如到亲友处住宿，要得到师父的准许，等等。

　　东岳庙每天早晨由庙役在山门内鸣钟、击鼓后，再开山门。鸣钟是紧敲十八下，慢敲十八下，不紧不慢敲十八下；鼓击三通，以九为数。每天早晚两遍。帝、后驾临，庙里要悬灯，挂旗，挂幡，钟鼓声整天不停。清末朝阳门外一带商号，每天早晨听到东岳庙的钟声一响，就开始下板营业。

　　每年除夕关山门。正月初一庙里住持自午夜一点钟起，就开始到庙里所有的神像前顶礼进香，香烧齐了，再敲岱宗宝殿里的大鼓、铜钟，我也敲过。山门内的庙役听到大殿钟鼓声，就在钟鼓楼鸣钟，击鼓，开山门。这天有很多善男信女，天不亮就仁立在庙门口等候，山门一开就跑进去抢烧头蛀香，以示虔诚。可是奔到殿里一看，早有一炷燃烧着的香插在香炉里了。

　　在重要开庙的日子，东岳庙六根旗杆(指山门外的二根旗杆，牌楼门内的二根幡杆，岱宗殿前的二根灯杆)上旌旗招展，红灯高悬。这六根旗杆在其它庙里是没有的，民国以后就不挂旗子了。只是在民国十八年(1929年)喜神殿开光时，从三月十四日起，又挂了半个月的旗子。

　　过去，每天夜里，东岳庙庙役还要摇着一个铜铎，围绕七十二司走一遍。传说七十二司的阴曹地府听到铎响就升堂。据知当时北京只有三个钢铎，一个在东岳庙；一个在天坛，天坛锋响是通知天上神仙升殿；还有一个在刑部，刑部铎响是通知提审犯人过堂。我进庙时，铜锋已经在庚子年间丢失了。

　　道士出家原来都是留满发，俗称带发修行。古人说"儒道不分"就是指的留满发梳髻。实际上还是有区别的，从发髻上的别针来看，儒家是横着别，道家是竖着别。东岳庙道士成了道官以后，就随着清朝制度改留半发了。我刚进庙时，从师祖到我都是留半发。到我十五岁时已进人民国年代，我就带头留满发了，我以下的师弟和徒弟也都跟着留了满发。

　　东岳庙的庙会很多，如每年正月初一的开庙式，每月初一、十五既是庙日又是热闹的集市庙会，三月二十八日是东岳大帝诞辰；从三月十五日至二十八日要举行加庙会，所以正月、三月香火最旺。明清以来各行各业组织的各种善会就有二十多个，每逢开庙的日子，各善会都按自己规定的时间到庙里举办各种善会，每会一二百人不等。如掸尘会、净炉会、献花会、三伏净水会、蜜供会、灯笼会、糊窗会、供粥会、施茶会、白纸神帐会、万善掸尘会、众善掸尘会、献盐会、敬惜字纸会、白纸献花会等。

　　东岳庙道士念经与白云观道士念经不同。白云观道士念经俗称"禅念"，没有音乐，声调是平的，是流水板。东岳庙道士念经时有笙管乐器和法器伴奏，如同唱歌一样，用的是高腔。可惜有的乐器自清乾隆以后就逐渐失传了。传下来的法器不及原来的十分之一。我进庙时就没有乐器了。我学过鐹、铙、铛、钹、手鼓、座鼓、忏钟、木鱼等法器。东岳庙道士念的经文很多，有"玉皇经"、"求雨经"、"赐福经"、"三官经"、"九天雷祖经"、"大雨龙王经"、"高上玉皇本行集经"、"早晚功课经"等等。我进庙以后，学过的经、卷、法器至今没忘。

经济来源

　　东岳庙太子殿前原来有座碑，碑上记载说，东岳庙在明朝时有香火地几十顷，到了清朝就不收地租了。我进庙的时候，庙里没有一亩香火地，只有坟地四十亩，坟地周围的空地由看坟人种植，庙里不收租。东岳庙除了庙产之外，出租的房屋只有天仙宫和庙西边的香蜡铺。每年量人为出，最多只能剩几百元现洋。而东岳庙每年却有一些零修碎补的地方，这就要根据年终结余的多少来安排下一年的修补项目；钱多大修，钱少小修。即使有的施主发愿修庙，庙里只有往外搭钱的份儿，决无剩余。据我知道东岳庙的经济来源有以下三个方面：

　　(一)朝廷给的钱粮

　　东岳庙成为官庙以后，道士由朝廷封品级：正座为高功、副高功；以下分左右正一，左右知罄、表白各一，无封的道士为道众。以后有缺就从道众中补。不管有封无封，都由朝廷按月发给钱粮。东岳大帝每年另有供奉。

　　(二)施主的施舍和香火钱

　　东岳庙是北京香火最盛的道教庙，加上是官庙，所以明、清两朝的王公大臣、达官显贵经常到庙里来进香乞福，许愿还愿，他们是庙里的大施主。每逢初一、十五和三月东岳大帝诞辰开庙的日子，城乡居民来庙烧香的人犹如潮涌；一些大户人家的太太们也定期来庙里进香，他们也是东岳庙的大施主。另外各善会组织是庙里的长期施主。我记得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大军阀曹锟的一个刘姓的老婆，住在天津英租界，她来北京东岳庙进香许过愿，要重新油饰彩画东岳庙。她出钱由庙里经修，第一次修了山门、钟鼓楼、牌楼，大殿佛面和门窗见新；第二次修了七十二司，所有损坏了的塑像都重新修补完好。前后两次花了大约现洋三万元。这件事是我到天津和她接头办理的。另外，东岳庙独有的六根旗杆因年久失修，是一个叫松佑亭的施主重新给旗杆披麻、挂灰；后来又由梅兰芳把这六根旗杆从上到下全用铁皮包上，以防腐朽。

　　香钱的收入也是庙里的经济来源之一。香钱收入有固定分法：全庙初一、十五这两天的香钱，庙里分二成，庙役分八成；岱宗宝殿的香钱，庙里分五成，庙役分五成；正月初一财神殿、广嗣殿及各司香钱都由庙役分，庙里不提成。庙役分钱是用抓牌的办法，分到那几个殿值班，就分哪几个殿的香钱。施主施舍的灯油钱、修缮钱，全归庙里。不开庙时进的香钱归庙役分配。庙里的日常用项大部分靠香钱收入开支。

　　(三)停灵、念经、做道场的收入

　　东岳庙西跨院有二十来间房是专供停放灵柩的地方，这是因为从前灵柩不准进城而设立的。东岳庙在朝阳门外，东通通县，当地是水陆交通的要道，有些官员、绅商死在外地，灵柩要运回北京安葬，不能运进城里，便都停放在庙内。这也是庙里的一项主要收入。庙里雇有伙计三四人专门伺候停灵的。我记得有个叫那彦图王爷夫人的灵柩，竞在庙里停放了五十多年。

　　在旧社会，有些人家办丧事，要请和尚、道士念经，做道场，放焰口。每到周年、祭日、旧历七月十五日、十月初一这些日子，有的在家里或在庙里设灵牌念经，局面大小根据经济情况而定。那时一般大户人家办丧事，都喜欢请东岳庙的道士念经。因为东岳庙道士的法衣多，有时送一回疏，换一套法衣，以示阔气。开始，请东岳庙的道士念经都先不讲价钱，事后给封香资。封香资只有多封的，没有少给的。后来慢慢地就先讲价钱了，念经管斋的一天五角，不管斋的每天一元。

　　东岳庙因为是子孙庙，道士人少，不够出一棚经，大都同火神庙道士共同出经。因为火神庙道士念经的韵调、做道场的仪式都和东岳庙相同，念经的经份都归道士自己。我在庙里的时候，每月都外出念十五天经，如果再有放焰口的，就有二十天在外面，单是这项收入就足够道士的生活费用了。

　　东岳庙经济公开，账目清楚，制度严明。住持交往广开支大，只有他一人用钱由庙里开支，但是他不能管钱，另派两个人管账。住持用钱也要从账房领取，用多用少回来如实报销，剩的钱要交回。一般道士是不能动用庙里钱财的，如遇急需，可以借支，以后归还。两个管账的一个管日用流水账，一个管大账，前一天的流水账第二天过在大账上，一目了然。

　　庙里的生活，每天吃两顿，早上粗粮，下午吃二米饭(大米加小米)。东岳庙的道士吃荤，只有每月初一、十五和所供神灵的诞辰日才吃斋。每天十几个道士只有半斤肉，每餐一个炒菜，一个熬菜。伙食虽不算好，但是庙里上供撤下来的点心长年堆着吃不完。那时我在庙里吃糕点都吃腻了，还不如吃烧饼香。到了秋天，吃着自己在庙里栽种的树头果子特别有滋味，尤其是石榴，又大又甜。我们有时把石榴放到冬天擦手防裂。这些好吃的果子非一般居民所能经常吃到的。

　　学徒进庙后，庙里管穿，家境富裕的自己添置点穿戴也可以。贫寒道士一切由庙里供给，不过穿的都是粗布衣袍。

东岳庙和上层统治者及绅商的关系

　　东岳庙因为是官庙，与宫廷的关系十分密切。庙里有御座房专供帝、后来庙时休憩。帝、后去东陵祭祖，出朝阳门外，东岳庙是第一个茶站。在封建时代，摈纪选进宫去，同家里亲人很难见面。但嫔纪随同帝、后去东陵祭祖，路过东岳庙时，可约家人会面。当皇帝、皇后驾临东岳庙时，庙里的正、副住持都要穿上带"补子"(道袍上绣飞雀以表明品级)的道袍、朝靴，手持"手香炉"跪在山门外两旁接送。皇帝来时自带宝座，走时带走。宫里太监也常来庙传差、办事，有差的不用招待，没差来时，由庙里招待。清末时有几个太监，如安德海、李莲英、张德福等都常到庙里来。民国十三年(1924)溥仪离宫时，有几个太监出宫后不愿意回家，就住在东岳庙里。

　　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中国，在未进北京以前，北京齐化门(即今朝阳门)、东直门、东便门一带的居民在"保清灭洋"的口号下，纷纷参加了义和团。就在东岳庙的弓房里设坛、练武，有的团勇就住在庙里。义和团失败以后，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它的前站就住在东岳庙的后楼和东西跨院。前站包括德、法、日三国的军队，指挥是一个德国人，名叫萨震德。他们把庙里历代传下来的文玩、书画、经卷、祠堂里的画像以及所存的珍贵物品洗劫一空。只有成亲王写的八扇屏没有劫走，因下面落款写的是"皇十四子"(外国人不知皇十四子是谁)。他们把要掠走的东西都列成表，强迫当时庙里的华明馨住持签字，当作赠品。萨震德还对华住持说："齐坏(化)门，没有好人，他们杀了我们的人。"恶狠狠地表示要屠杀当地的居民进行报复。华住持对他说："你们不要冤枉好人，你们做事要留德行。"萨震德听了以后，没有逞凶就走了，齐化门一带的居民避免了一场大灾难。

　　八国联军走了以后，齐化门、东直门、东便门、关厢的绅商百姓对华住持非常感激，就联名给他送了一块长六尺、高二尺、黑底金字、周围绘着龙饰的阳文大木匾。匾上刻了"大德曰生"四字。华表示不敢接受，于是就在"大德曰生"四个字的正上方添了一个"献"字，表示是供献给神灵的。这块匾后来挂在育德殿的正面。

　　民国军阀混战期间，不管是谁占据了北京城，都要在东岳庙驻兵。壬子年间(1912年)，军阀曹锟第三镇在东岳庙里驻军，管带叫刘文明。那年正月十二日朝阳门外兵变，抢劫了广隆当铺，劫后起火，火势向东蔓延，眼看要危及东岳庙。当时庙里钟、鼓两楼里都存放有军队炮弹，如果烧到这里，方圆一里内势必炸成火坑。刘找到庙里住持华明馨商议，叫道士们赶快收拾财物躲到安全地带去。华住持说："一般道士可以出去躲一躲，主要负责人不能走，应与庙同归于尽。"不料火烧到庙西邻香蜡铺处就熄灭了。大家认为"这是庙里大帝显圣"。那些住在东岳庙里的官兵看到七十二司尽是些因果报应的故事，也觉触目惊心，所以他们在庙里不敢胡作非为。有的一心想升官发财，便在庙里求神许愿。

　　东岳庙在明、清两代香火极盛。东岳庙庙大神多，"善男信女"不论是求福、求寿，还是为消灾除病、报冤雪恨的；或是五行八作企求生意兴隆的，都到东岳庙来烧香求神。东岳庙所在的朝外大街地处东通通州东八县和天津的交通要道，是个热闹的城乡集市，人们来烧香，又可赶集。这样，东岳庙的香火也促进了朝外大街的繁荣。当时朝外大街有些商店远近闻名，如永星斋的糕点、泰源亨纸店、宝记茶庄、元顺永油盐粮店、聚样益布店、梧树楼首饰店、元发铁器铺、天馨楼香蜡铺等。这些商号在当时多是随着供应香客的需要而发展兴隆起来的。

刘灵于整理

(《文史资料选编》第22辑，1984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