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宫见闻

刘宝英

　　编者按：作者是1981年起到雍和宫做保卫工作的。他以 见闻的形式对雍和宫的建筑、历史等做了详细的介绍。今 略作删节予以发表。

五大殿一瞥

　　早晨的阳光洒满了北京城，我和几个战友骑着自行车来到 雍和宫。在传达室里，一位负责同志给我们作了简单介绍：雍 和宫是北京最大的一座喇嘛庙。它的主要建筑是五大殿：天王 殿、雍和宫正殿、永佑殿、法轮殿、万福阁。这组建筑群布局 紧凑而有秩序。南半部明朗开阔，清幽恬静。北半部楼阁密 集，檐脊纵横。从南到北地势逐步增高近两丈。五大殿是院落 式的，每个大殿都有配殿、廊底、山门、围墙、角楼等附属建 筑。站在高处眺望，就像一幅很好看的图画。清朝建筑使用的 色彩有严格规定：黄色最尊，用于皇宫；绿色次之，用于寺 观；蓝色像天，用于天坛；其它红紫黑等杂色用于帝宫别馆。 雍和宫以黄瓦红墙碧绘为装饰，这是宫殿的遗迹。大殿上西藏 寺庙式的宝塔、宝顶和宫殿式建筑的屋檐斗拱相辉映，碑文、 匣额都是满汉蒙藏四种文字相对照，象征着国家各民族的团 结，体现了各族人民文化艺术的交融。

　　我们走进雍和宫前院，映入眼帘的是矗立着的古老槐树， 院子显得特别恬静。院内正面有一座艺术超俗的五彩牌楼，歇 山三间四柱九顶，有精巧的木雕"龙凤呈样"。东西两座牌楼 为歇山三间四柱七顶，都是用黄色的琉璃瓦盖顶。从五彩牌楼 往北，中间有一条"辇道"，为清朝皇帝拜佛时乘车所走的路。 荤道北端是昭泰门，有三座用琉璃瓦镶嵌的门楼，是具有独特 风格的古建筑。中门是只有皇帝才能通行的"御道"，文武官 员和喇嘛僧员只能从左右两门出入。昭泰门东有钟楼，内挂铜 钟，西有鼓楼，内设法鼓。从前每天拂晓钟声响彻远近。黄昏 时刻，鼓声像传自远方的轻雷，集合喇嘛到殿上诵经。

　　踏着"辇道"和"御道"继续向北走，迎面便是天王殿。 这个大殿的建筑结构是单檐歇山五间，殿檐下的匾额上写着 "雍和门"三个字。跨进殿门第一眼就看到踞坐着的布袋和尚 佛像。北京人都叫他"弥勒佛"，他永远是那样袒胸露腹，笑 脸迎人。相传布袋和尚是五代梁朝的高僧。苏东坡曾写有一首 《布袋和尚像偈》："柱杖指天，布袋着地，掉却数珠，好一觉 睡。"鲁迅在致孙伏园的信中，也提到布袋和尚。他说："往时 布袋和尚带着一个大口袋，装些零碎东西，一遇见人便都倒在 地上，道：'看看，看看。'这举动虽然难免有些发疯的嫌疑， 然而现在却是大可师法的办法。"在弥勒佛两旁是四大天王泥 塑彩绘像：一个持鞭，一个拿伞，一个戏蛇，一个怀抱琵琶， 都非常威武。弥勒佛背后是韦驮的木雕像。他手持宝柞，威然 兀立，是释迦牟尼的护法。殿后有一个雕刻精美的青铜鼎，造 于乾隆十二年(1747)，鼎高4米，上边六个火焰门均为镂空 雕刻的"二龙戏珠"。座上的"三狮戏球"，狮身矫健，工艺精 致。穿过雍和门，前面有一座重檐四脊的御碑亭。碑文是乾隆 晚年写的《喇嘛说》，阐述清明政府对喇嘛教的政策。

　　我们拾级而上来到雍和宫正殿。这座宫殿建筑于康熙三十 三年(1694)，建筑结构为单檐歇山七间带前后廊。它的匾额 也是用满汉蒙藏四种文字写成，周围环绕着金色蟠龙木雕。栋 梁、斗栏、天花板和藻井上都布满了五色缤纷的彩画。图案有 龙纹、卍纹、莲纹、草纹、云纹、雷纹、八宝等等，纹样丰 富，刻画精致，配置精巧。

　　华丽的朱门红柱，青绿纷陈的画栋雕梁，加上黄色的琉璃 瓦，互相衬托，交相辉映，把七间大殿装点得壮丽辉煌。殿内 供三尊铜质三世佛：西为过去佛燃灯，中为现在佛释迎，东为 未来佛弥勒，形象庄严，造型古雅。东西两侧为十八罗汉塑 像，是"紫麻脱纱"彩绘拼金制成，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即 使衣折上的每一根线条也是洒脱而优美，吸引人们仔细端详。

　　第三座大殿是永佑殿，建筑结构为单据歇山五间前后廊的 大殿。雍正继位前在这里居住，当时叫正寝殿。雍正死后，棺 材放在这个殿里，改名为神御殿。乾隆九年改建喇嘛庙时更名 为永佑殿。殿内正面供檀香木雕刻的佛像三尊：中为长寿佛， 西为药师佛，东为师吼佛。东墙挂"白度母"画像一幅。度母 是神话中善良的女佛。传说白度母有七只眼睛，能看透人们的 心思。西墙上挂着"绿度母"绣像，据说用了七千多块各种颜 色的布，是乾隆的母亲孝圣太后钮枯禄氏亲手补绣而成。

　　由永佑殿往北是法轮殿。在白石台基上矗立着七间大殿， 前后又各延伸出五间"抱厦"，三排房屋结合为一体，平面成 十字形。在三排起伏的金色屋脊上，竖立着五个精巧的小阁。 一个在正脊中间，两个在前坡左右，两个在后坡左右，很像现 代建筑的气窗。每个小阁的瓦脊中间又立着一个小巧玲珑金光 灿烂的西藏式喇嘛塔。这样就把宫殿建筑的优美风格和宗教建 筑的特殊要求，巧妙地统一起来了。不但建筑外型优美，而且 解决了室内的采光问题。阳光从小阁子的窗子里透过来，照得 殿中央的铜佛清清楚楚。铜佛的顶部和背部的插屏尤其光亮， 很像有自发的"佛光"。这种奇景是一般黑洞洞阴森森的佛殿 中所没有的。殿中央是喇嘛教黄教祖师宗喀巴的铜像。铜像的 后面有木雕五百罗汉山。左右墙壁上，还有细腻的"释迎牟尼 诞生地"彩色古画，吸引我们仔细观赏。

　　雍和宫最后一座大殿是万福阁，又称大佛楼。它全部是木 质结构，高有三层，重据垂脊，造型独特，是按照辽金的建筑 风格建成的。大佛楼的东西两侧各有"飞虹"和"天桥"，西 通延绥阁，东通永康阁，这种在汉魏辞赋中被经常吟咏的"飞 虹"和"天桥"，如今只在敦煌壁画中才能见到。现在雍和官 还保存着这种建筑，实在是难得的。殿内的未来佛弥勒，是罕 见的木雕大佛。万福阁东侧的昭佛楼，是乾隆的母亲自用的佛 堂。西配殿叫德隆殿，共有十一尊木雕佛像。东配殿有密宗佛 像五尊。殿内两边各有一大熊标本，这是乾隆皇帝1754年到 沈阳北陵祭祖后又到吉林省围猎，用弓箭射获一只九百斤的白 熊，用火枪打死一只上千斤的大熊。为了显耀他的本领，把标 本模型陈列在这里。

　　我们这次参观是浮光掠影的，但是这宏伟的建筑引起了我 们的思古幽情。工程是艰巨的。想当年，成千上万的能工巧 匠，在斥骂、鞭打和呻吟声中，完成了这宏伟的建筑。这是祖 国的一份珍贵的建筑遗产，应该好好保护。

大佛"绝"在哪里

　　我到雍和官工作半个多月了。一来就听说木雕大佛、五百 罗汉山和楠木佛龛是"雍和宫三绝"。可是，我在艺术方面是 个外行，虽然看过多次，但对它的"绝"处并无更多领会。于 是我"每事问"，一些老喇嘛和前来参观的历史学家、美术工 作者，都成了我的顾问和老师。这才对"雍和宫三绝"有所了 解。

　　先看看木雕大佛有多高吧。我们走进万福阁的殿门，只能 看到佛像的小腿部分。顺着小腿往上看去，我们的脸仰得很高 了，也只能看到大佛的腰部和肩胛上的莲花。我们的脑袋几乎 仰成90度的时候，才能看到大佛的面容。整个佛像穿过三层 中空的阁楼，头部一直顶到天花板和藻井。关于大佛的身高其 说不一。最近作过一次测量，大佛身高的准确数据是18米， 埋在土里8米，全高是26米。为什么要建造这么高的大佛? 一位历史学家告诉我：当雍和宫改成喇嘛庙以后，乾隆皇帝觉 得前院建筑物密集，后院显得空空荡荡，所以打算在后院建造 比前院更宏伟的建筑群。1750年正要筹建的时候，西藏王珠 尔默特那木勒妄想称雄割据，独揽西藏统治大权，同时与达赖 喇嘛发生冲突，杀害了清政府驻藏大臣和帮办大臣。清政府派 兵平息了叛乱，进一步加强对西藏的管辖，提高了达赖喇嘛的 地位。达赖感恩不尽，特派使臣前来进贡。当他得知乾隆皇帝 要在雍和宫建造一座大佛，缺乏高大的木料，便主动派人四处 寻找，不惜重金从尼泊尔买到一棵又高又粗的白檀香树。怎样 把它运到北京来?早在二百多年前，现代运输还没有一点踪影 的时代，冬天要在沿途泼水结冰，成千上万的人在冰上拖运， 经三年多的时间才把它运到雍和宫。这么高的大佛怎么雕刻? 怎么安装?负责设计的西藏活佛查罕想了个办法：先雕刻，后 盖楼。就是先把大树在楼址埋好，工匠们站在脚手架上雕刻。 然后按照大佛的身长建造阁楼。不如此，这么高的大佛怎么能 恰到好处地安放在阁楼里呢?

　　这个大佛有多大?啊!他大鼻子，大眼睛，大耳朵，大胳 膊。他的头部，至少有普通人身高的长度，一只手有一米左 右，一只脚有一张沙发那么大。当年给大佛做了一件黄袍，用 去黄缎五千一百尺，可见他大到何种程度了。这样大的木雕大 佛，在国内是绝无仅有的。据说承德喇嘛庙里有这样大的木雕 佛像，但那是用六根檀木拼制而成；而这座大佛，是用整棵白 檀树的主干雕成的。怎能说不大!怎能说不绝!

　　这座木雕大佛精致入微，只要你仔细地看看，就会感到当 年的工匠确实是身怀绝技。看吧!大佛的脸、鼻子、耳朵、 嘴，都刻得很匀称。那白里透黑的双目，似乎要看穿人们的心 思，看穿未来的世界。大佛面貌清秀威严，且有中国人的面貌 特征。这座"工精入微"的大佛，不仅受到美术工作者的喷喷 称赞，而且受到佛教界人士的特别崇敬。佛前的珊瑚架上堆满 了从远地和边疆献来的哈达，就可以说明这一点。

美哉，五百罗汉山

　　人们来到雍和宫参观，有的欣赏庙堂的建筑工艺，有的赞 扬佛像的造型优美，更多的人久久地停留在法轮殿内"五百罗 汉山"前，仔细观赏，赞叹不已。

　　"五百罗汉山"是紫檀木精雕而成，被称为"雍和宫三绝" 之一。相传释迦牟尼在世时，经常给这五百名徒弟说法。他死 了以后，这些弟子把他所讲的整理出来，成了流传至今的"佛 经"。后来教徒为了纪念这五百名佛门弟子，塑成"五百罗汉 山"。这个大型雕刻，长约4米，高5米，厚30公分。佛身是 由金、银、铜、铁、锡五种金属铸成的。五百个罗汉的神态各 不相同，活灵活现地布满山间每一个地方。听老喇嘛说，这 "五百罗汉山"是先画成五百罗汉图，然后按图雕刻的。现在 这张图挂在昭佛楼墙上，也是艺术珍品。

　　我问看殿的工作人员小宋："你天天看'五百罗汉山'，得 到哪些艺术享受?也让我分享一点吧!"

　　小宋想了一会儿说："我仔细地看过这座山，有时看一个 地方正上瘾，又被另一个精彩的地方吸引。看来看去，眼花缭 乱，直到现在也说不出么二三。你问艺术享受，我不敢独占， 愿意同你共享。"他接着说："你看这座山，群峰叠障，怪石岭 嵘，拱桥相连，石梯盘旋，古柏参天，亭阁错落，宝塔森然。 那千姿百态的五百罗汉同山中的地形地物、飞禽走兽相结合， 构成清幽雅静的境界。看完了，高兴的心情真是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住持伯云乌尔吉走到跟前，我同他搭汕起来："你 知道这座山有多少层?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门道来。"伯云乌 尔吉微蹙着眉头说："我也说不准。层与层之间很难严格区分。 如果粗分，起码有七八层，细分就有十多层。"他用手指着罗 汉山最下边的一层说："这一层罗汉最多。这儿有一条山问小 道可以上山。进了这个山洞，转出来就到第二层了。跨过这座 小独木桥，前边有个山洞，好几个罗汉在里边论经。从这里往 前走，踏着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直通第五层。这段路上，风 光绚丽。你可以看到山羊独卧路边，小猴坐在那里拿虱子，几 个罗汉骑着狮子虎豹在桥边饮水。有的罗汉在打坐，有的练拳 脚。他们衣着不同，形态各异，真是搞活了，搞绝了。"

　　我听了这些介绍，兴味更浓，便说："我看了'五百罗汉 山'，也有新发现。"

　　"什么新发现?"他们不约而同地追问。

　　"您看这儿，"我指着西边的一个山涧说。"这条山路盘旋 而上，眼看'山重水复疑无路'，忽然峰回路转，一块巨石斜 伸出来，小路从巨石后面转了上去。巨石上面有个罗汉，手打 遮眼，极目远眺。前边有龙凤下山，亭中有罗汉对奕，塔前有 罗汉拜香，山的最高处是仙鹤登顶。这个构思和雕刻，真令人 神往。"

　　我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新发现"，逗得他俩笑了起来。伯 云乌尔吉很快就收起了笑容，露出遗憾的神色："可惜呀，这 么好的文物没有完整地保存下来。就连五百罗汉也丢了五十一 个，现在只剩下四百四十九个了。"

　　小宋问："什么时候丢的?"

　　伯云乌尔吉说："从乾隆年间到现在二百多年，经过几次 改朝换代，几次大的兵荒马乱，这价值连城的国宝频频遭难。 '文化大革命'期间，若不是周恩来总理派人保卫，恐怕这座 山就看不到了。"

　　"以后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说。"现在党的宗教政 策落实了，各种文物都要建档造册，专人管理。白天黑夜都有 人看管，再也不会轻易损坏和丢失了。我们后一代一定好好保 护它，让更多的人欣赏它，赞美它，增强我们中华民族的自豪 感!"

楠木佛龛巧夺天工

　　"昭佛楼原为乾隆母亲供佛的地方。殿内供有铜质旅擅佛 一尊，佛龛和火焰背光用桶木雕制，是雍和宫内最精致的雕刻 珍品，被誉为雍和宫的三绝之一。"这是《雍和宫简介》上对 楠木佛龛的几句评介。

　　怎样欣赏这个"最精致的雕刻珍品"呢?我苦于不得其门 而入。一天，我偶然翻阅黑格尔的《美学》，上面有一段写道： "艺术家不应该先把雕刻品完全雕好，然后再考虑把它摆在什 么地方，而是在构思时就要联系到一定的外在世界和它的空间 形式及地方部位。"嗅，我明白了，我的欣赏方法不对。于是， 我带着探索的心情再次来到昭佛楼，重新欣赏楠木佛龛的雕刻 艺术。

　　昭佛楼是两层小楼。楼内北面是佛堂，佛龛从地面直达楼 顶，高踞上下两层的空间。楼内南面是乾隆母亲的寝室，分上 下两层，共有四间居室。单从这个设计看，就足以说明，木龛 雕刻在构思时就"联系到一定的外在世界和它的空间形式及地 方部位"了。当夕照时，可以看到佛像前几根残香冒着淡淡的 青烟。佛像肃穆而立，面部清秀，脑后有一块黄铜镜，镶嵌在 围屏式的火焰宝光中，好像是火光的光源。火焰背光，是桶木 雕制后再涂上黄色。远看，黄澄澄，亮堂堂；近看，在楠木上 雕成的火焰旋转喷射。那高高凸出的部分，形成红色的火光， 凹进的部分，则像火中的黑炭。这些火焰，以黄铜镜为中心， 匀称地向四周蔓延，沿着围屏绕成一圈。当点上长明灯时，它 与火焰背光相辉映，照得佛堂里一片明亮。

　　据说，欣赏雕塑艺术的最佳方法是"移动视线"，即用变 换视线的角度、方位、距离来欣赏。我走到佛龛的斜侧面来观 看火焰背光，果然它不像在正面观看时那么平静了。只见围屏 周围的火焰似乎腾空而起，使我感到如果不扑灭这股大火，就 会把这佛堂化为灰烬。站在高处观看这火焰背光时，就像看到 一盆烧红了的木炭，吐出微微的火苗，具有无限美感。退到南 面，纵观全局，它就像一个戏台，释迦牟尼站在当中，阿难、 迎叶两厢侍候。佛塞由两根金黄色的蟠龙柱支撑，横梁是金皮 贴木，上面雕刻许多龙，当中是"二龙戏珠"。但见在水浪浮 云的图案中，有的龙腾云翘首，有的龙中流击水，有的龙开口 戏珠，有的龙摇身起舞。真是呼之欲出，巧夺天工。细观之， 龙头上的一根根小须清晰可见，鼻子上的两根大须是用铜丝配 制，旋转朝天，威风凛凛。柱子上雕的金龙，交错盘绕，重重 叠叠，很难数出有多少条。《中国青年报》曾登一篇短文，说 有九十九条金龙。我打算弄清楚确切的数据，就专门去数龙。 龙身太长了，数了头就丢了尾，有的龙还半身上长出一个头， 这该怎么算?真把我难住了，扫兴而归。要科长对我说："你 何必那么认真?龙未必就是九十九条。过去，北京的皇家建筑 都和'九'这个数目字有关，天安门的城楼是'九'楹重楼。 天坛圜丘坛的石板、石台阶、石栏杆的数目，都是九或九的倍 数。按过去阴阳的说法，奇数为阳，偶数为明。九是阳数中最 大者，称为极阳数。古代常用'九'这个数字象征天，所以， 皇家建筑多用九或九的倍数来建造，以此象征皇帝是至高无上 的天子。说楠木佛龛上有九十九条龙，这不过是一种象征罢 了。"

　　要科长在宗教界工作多年，懂得佛教艺术。他告诉我这个 佛堂和佛龛，是由故宫"如意馆"和"雕蛮作"两处艺人共同 设计的。佛堂的布局和雕塑风格，都显示出中国人民的智慧和 才能。这些艺人在雕刻时采用意念刻法，即意在刀先，施意于 刃，心手相应，运刀如神，雕出的作品，被后人赞为神刻。在 神刻面前，有人往往一瞥而过，美的形象犹如过眼烟云，转瞬 即逝；而善于审美的有心人，却仁立凝视，留连忘返，他们满 载而归的不只是难忘的印象，还有不少艺术发现和喜悦。

　　"那么，怎样才能当一个善于审美的有心人呢?"我恳请他 指点。

　　"这里有个妙诀，叫'步步移，面面看'。"老要解释说。 "这六字诀，就是把雕刻放在移动着、变化着的位置上观赏对 照。这样以动观静的欣赏，就不难感到静的雕塑会动，气象万 千，其味无穷!"

　　后来，我几次按照"步步移，面面看"六字诀去欣赏雍和 宫三绝，每次都有一点新的发现和喜悦。看来，木雕大佛、五 百罗汉山和楠木佛龛，不愧为木雕艺术的珍品。

欢喜佛壁画铜狮子

　　一天深夜，狂风吹得大殿角檐下的铃挡叮挡作响。少顷， 霹雷闪电，骤雨袭来。我想到一些避雷针还没修好，雷容易引 起火灾，于是就把值班人员分为两班，冒雨分头行动，用报话 机联系。

　　我在齐膝深的水中走到法轮殿的东配殿时，突然发现里面 有灯影晃动。爬到窗子上一看，一盏海灯的火焰微微跳跃。 啊，危险!倘若海灯翻倒，岂不要起一场火灾?我们赶紧找来 钥匙，打开殿门进去熄灯。在微弱的灯光中，只见当中一个狗 头人身的佛像，用两只胳膊搂着一个裸体女像，许多只手分别 持铃、杵、刀、剑、弓、箭、瓶、戟、伞、索、钓、盖等法 器，两胯下各长六条腿，脚踩裸体男女和许多禽畜。造型如此 光怪陆离，令人毛骨惊然。我们熄了灯往外走，不知谁手中的 铁棍掉到地上，"当啷"一声，把大家吓了一跳。第二天中午， 文物组的同志嘲笑我们说："昨夜欢喜佛显灵，把你吓掉魂了 吧?"看殿的老郭，应我们的邀请，讲起欢喜佛的由来。

　　所谓欢喜佛，是一般人对喇嘛庙某些护法神的称谓。因为 这些护法神是密宗特有的，又不向一般人介绍，外界难知底 细，便随意猜测。《雍正谋皇密史》中说，当雍和宫有个叨利 大喇嘛与江南一个美貌织女交合被人看到了，以后庙内就出现 了男女体相抱的佛像。日本刚刚出版的"中国的后宫"一书 中，说雍和宫的欢喜佛是对小皇帝进行性教育的"模型"。也 有人认为出家修道，色关最难，所以塑成佛像，让有资格的徒 众去看，试一试是否动心。还有人把佛像误为某种民族起源的 图腾。解放前曾流传这样一种说法："古代匈奴强盛，侵掠中 原，赵将李牧大破之，尽杀其众，仅余一女，后与牛交，生子 孙，遂繁盛。"

　　其实，这些说法都是曲解。欢喜佛并非表现男女的淫乐， 乃是镇压的象征。用凶猛的力量，把异教徒俘虏提到手上，踩 在脚下，表现大愤怒、大无畏、大胜利的英雄气概。除了象征 镇压以外，欢喜佛的单像、双像皆裸体，象征脱离尘垢界。双 像拥抱，男的代表方法，女的代表智慧，两者合一，即所谓方 法与智慧双成的意思。还有一种含义与近代的两性观相近，即 男女相合为一单位，为一完人，只有男或只有女，都是片面 的。出家人的理想为圆满足具，不假外求的解脱，即阳而具阴 德，阴而具阳德，阴阳相合而道成。修证所得，即为快乐。不 过这快乐乃是信念的现象，并非男女的淫乐。这是佛教带有浅 显哲理的解释。

　　在殿堂上，老郭指着当中那个佛像说："你们昨夜看到的 欢喜佛，就是这个殿的主佛大威德金刚，左边的叫永保护法、 吉祥天母，右边的叫地狱主和财宝天王。"据说大威德金刚是 弥勒的转世，与异教徒搏斗大获全胜。佛像用大愤怒的造型显 示内心的大欢喜，构成佛教战胜异教的强者形象。永保护法的 造型，寓意繁多。一手持月牙刀，象征割断有情；一手持盛血 的头骨碗，象征"献快乐"；脚踩一象头人身的怪物，象征大 胜利。吉祥天母的雕刻，达到了静与动的统一。据说她原来非 常残暴，周身呈蓝色，无鞋，赤足。上身着虎皮，下身穿其亲 子之皮。她骑着四只眼睛的骡子，可以在天上、地上、地下三 界奔走如飞。后被征服为佛教的护法天女。

　　大威德金刚右边的地狱主，脚踩枭、鸦、鹰、鸭、雁等 等，象征把妖魔鬼怪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它们永远不 得翻身。这些佛像都是雍和宫改成喇嘛庙时雕制的护法神。佛 像体态多变，无论是双身、单身、多肢多臂的雕刻，都没有杂 乱之感。牛、骡、鸡、鸭等雕制得维妙维肖，充分显示了造型 艺术的威力，从中可以看到佛教象征主义的一斑。

　　在雍和宫的艺术瑰宝中，我还对法轮殿内东西墙上的大型 壁画百看不厌。壁画描绘了释迎牟尼部分传教历史。画面上的 人物，千姿百态。宫殿、楼台、山水、烟云、车马、神鬼、百 兽等景物，安插得井井有条。画风朴实，用笔简练。树叶、花 草，一笔一笔勾画得清清楚楚，连虎皮上面的细毛也根根直 立，画得虎虎有生气。整个画的设色以青绿为主。屋宇、舟 车、衣饰又贴上大片平匀的金线，有凸出壁面的立体感。据说 画面上的黄色是用金粉加胶调制的，绿色用碎宝石面制成，白 色用银粉、红色用朱砂制成。由于用料精致，久不褪色。人们 到了这两幅壁画前面，一致赞赏这是宗教艺术的一大杰作。

　　过去，我对天王殿前的铜狮子没怎么留意，因为哪个庙都 有狮子一类的立体石雕，铜铸的也不足为奇。可是后来发现不 少国内外游人，都喜爱在铜狮前照相，逐渐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两个狮子一雌一雄，传说在乾隆年间铸造的时候，每个狮子 前爪下面都有一小狮。有一天，雄狮脚下那个小狮子擅自跑到 附近水井去喝水，被挑水夫李某发现了，抡起扁担打去，小狮 未及躲防，正中头部，大吼一声，逃窜而去。第二天，人们发 觉雄狮爪下的小狮丢了，一时传为奇谈。后来又铸一个铜球放 在雄狮脚下。这虽然是个杜撰的神话故事，但它给这对铜狮的 铸造艺术披上一层静中有动的轻纱，不禁令人神往。

　　雍和宫的艺术瑰宝，美不胜收。我选择记叙几件珍品，可 以说是"挂一漏万"，等以后陆续补记吧！

上帝和下帝

　　在雍和宫的每个殿堂里，几乎到处都悬挂着乾隆皇帝写的 匾额和对联。仅东西牌楼两处就有四块匾。

　　东牌楼匾书："慈隆宝叶"，后书："四衢净辟"。

　　西牌楼匾书："福衍金沙"，后书："十地圆通"。

　　雍和宫前牌楼内，悬挂御笔对联两副。

　　前曰："接引群生扬三千大化 圆通自在住不二法门"

　　后曰："法界示能仁福资万有 净因凑广慧妙正三摩"

　　永佑殿、法轮殿、万福阁内额联都很多，我没有一一抄录 下来，对于这些匾额和对联，起初我只当做书法来欣赏。后来 我脑子里浮起一大堆问号：旧中国的帝王为什么这样崇奉宗教 到处题字?皇宫为什么统称为"庙堂"?当我向一位教授请教 的时候，他反问我一句："你知道汉高祖斩白蛇起义的故事 吗?"接着他很风趣地向我说，"上帝和下帝"，在古老的中国 实际上有两个政府，一个是上帝政府，一个是下帝政府。历代 帝王祟奉宗教是夺取政权、巩固政权的需要。只要我们记得汉 高祖斩白蛇起义的故事，就会知道当秦汉之际，人世间的统治 阶级要换班了，天国里也同样要来一次革命。领导这次革命的 是象征汉代政权的"赤帝"，而革命的对象则是象征秦代政权的 "白帝"。"赤帝"派他的儿子杀了"白帝"之子，夺取了"白 帝"在人间所建立的政权，并且从天国的宝殿里驱逐了"白 帝"，代"白帝"而即了帝位。刘邦编造这样的神话故事，是用 来证明秦代天命已尽，而他则是天命他归；同时把自己变成上 帝在人间的代理人，从而在人民心目中占据最崇高的地位。

　　为了沟通神和人之间的关系，宗教显示出极端的重要性。 要祟奉宗教就要搞祭祀，要搞祭祀就要有僧侣，而最高的教主 则是皇帝。在汉武帝时代，统治者祭祀神灵已经达到狂热程 度。武帝亲自跑到泰山顶上，几乎会见了上帝。后来觉得，这 样祭祀不方便，就把上帝和诸神都迎接到京城里来了。于是， "上帝和下帝"两个政府都住在一个宫殿里，以神权强化君权， 所以宫殿又称为庙堂。释迦牟尼这位印度尊神，在汉武帝时代 只是把它作为大神之一，插入甘泉宫中国诸神的行列，侍立于 上帝左右。直到明帝时，浮屠之教才成为中国贵族的信仰，释 迦牟尼才被请上神坛的宝座。按理说，佛教是一种反对等级制 度的宗教，不该为巩固等级制度的中国封建统治者所接受。但 是我们知道，任何宗教在其创立时期，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些革 命的性质，不然它就不能成为广大人民的信仰。它在发展过程 中，又必然与统治阶级妥协，成为统治阶级压迫人民的工具， 不然它就不能取得统治阶级的支持。佛教主张绝对的平等主 义。它告诉那些被压迫的贫苦的人们，这绝对平等不是在人 间，而是在世外，在天上。同时那些僧侣又用刻苦修炼启迪人 们，为了进人"极乐世界"，必须忍受眼前的困苦，给贫苦人 们以一个"死后天国"的期待与第二世"转生为太子"的希 望。像这样的宗教，当然是阶级社会的统治者所欢迎的。所以 释迦牟尼一进中国，便和中国的封建统治者拥抱了。唐代继隋 代之后，很重视对佛教的整顿和利用。贞观十五年(641)文 成公主人藏，带去佛像、佛经，使汉地佛教深入藏地。贞观十 九年，玄类从印度求经回来，朝廷为他组织大规模的道场。稍 后，武则天利用佛教，把她夺取政权说成符合弥勒的授计，在 全国各地大造佛寺，使佛教和政治的关系日益密切。宋代政权 建立以后，给佛教以适当的保护，来加强统治力量。元世祖即 位前，邀请西藏地区的名僧八思巴东来，即位后即奉为帝师， 命掌全国佛教和西藏地区的政权。明朝利用佛教另一流派的喇 嘛教红教，封其教徒为法王、国师、佛子；并许世袭。清朝尊 喇嘛教黄教为国教，以实现"兴黄教即所以安众蒙古"的大政 方针。他们一面把雍和宫改成喇嘛庙，一面在热河行宫(避暑 山庄)所在地承德，建立八大喇嘛庙，使山庄成为喇嘛教的一 个中心。这在密切各族同中央的关系及防止各族上层分裂叛乱 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政权与教权

　　在雍和宫正殿前面有一座四体文碑亭。碑文《喇嘛说》是 乾隆写的，曾被不少人摘抄引用。今天我把汉体字碑文全部抄 录下来：

　　佛法始自天竺东流而至西番，其番僧又相传称为喇 嘛。喇嘛之字汉书不载，元明史中或讹书为刺马。予细思 其义，盖西番语，谓上曰喇，谓无日嘛。喇嘛者，谓无 上，即汉语称僧为上人之意耳。喇嘛又称黄教，盖自西番 高僧帕思巴，始盛于元，沿及于明，封帝师国师者皆有 之。我朝惟康熙年间，抵封一章嘉国师，相袭至今。其达 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之号，不过沿元明之旧，换其袭效 耳。盖中外黄教总司以此二人，各部蒙古，一心归之。兴 黄教即所以安众蒙古，所系非小，故不可不保护之，而非 若元朝之曲庇诌敬番僧也。其呼图克图之相袭，乃以僧家 无子，授之徒与子无异，故必觅一聪慧有福相者，俾为呼 毕勒罕。幼而习之，长成乃称呼图克图，此亦无可如何中 之权巧方便耳，其来已久，不可殚述。孰意近世，其风日 下，所生之呼毕勒罕，率出一族，斯则与世袭爵禄无异， 予意以为大不然。盖佛本无生，岂有转世。但使今无转世 之呼图克图，则数万番僧，无所皈依，不得不如此耳。去 岁廓尔喀之听沙玛尔巴之语，劫掠藏地，已其明验。虽兴 兵进剿，彼即畏罪请降，藏地以安。然转生之呼毕勒罕出 于一族，是乃为私。佛岂有私，故不可不禁。兹予制一金 瓶，送往西藏，于凡转世之呼毕勒罕，众所举数人，各书 其名置瓶中，掣签以定。虽不能尽去其弊，较之从前一人 之授意者，或略公矣。夫定其事之是非者，必习其事，而 又明其理然后可，予若不习梵经，不能为此言。始习之 时，或有议为过兴黄教者，使予徒泥沙汰之虚誉，则今之 新旧蒙古，畏威怀德，太平数十年可得乎。且后藏煽乱之 喇嘛，即正以法，元朝曾有是乎。盖举大事者，必有其时 与其会，而更在乎公与明。时会至而无公与明以断之，不 能也。有公明之断，而非其时与会，亦望洋而不能成。兹 之降廓尔喀定呼毕勒罕，适逢时会，不动声色以成之，去 转生一族之私，合内外蒙古之愿。当耄近归政之年，复成 此事，辑藏安边，定国家清平之基于永久。予幸在兹，予 敬益在兹矣。

　　乾隆五十有七年岁次壬子孟冬月之上擀御笔。

　　这个《喇嘛说》是文言文，我似懂非懂，请潘喆副教授作 了讲解，大体上明白了碑文大意。

　　这篇碑文的写作时间是乾隆五十七年(1792)。乾隆为什 么要写这篇碑文呢?因为他考虑到自己七十八岁高龄，说不定 哪一天要呜呼哀哉了。他怕后代不理解他把喇嘛教奉为国教的 真实用意，在碑文里直言不讳地写上"兴黄教即所以安众蒙 古"的目的。这是大政方针，决非小事，所以对喇嘛教"不可 不保护之"。在《喇嘛说》的开头，他讲了佛教是从印度流传 到西藏的，僧侣称为喇嘛，并且解释藏语"喇嘛"二字是"无 上"的意思。喇嘛教是西藏佛教的另一称谓，它的出现是佛教 传人西藏后期的事。以"喇嘛"作为教名，在经教上是有根据 的。佛教规定，佛教徒修道必须严格信从师教，从初发善心到 成佛都得靠瞻奉师长才能获得。

　　喇嘛，藏语意为"上人"、"上师"，原为藏人对佛教高僧 和寺庙首领的尊称，后来对一般僧人也这么称呼了。喇嘛在过 去的西藏社会具有特殊的地位。藏谚有云："无喇嘛上人，如 何得近佛?"可见喇嘛受人敬信之深。

　　碑文的"呼毕勒罕"四个字是蒙语"活佛转世"的意思。 在喇嘛教中盛行的活佛转世制度，是西藏佛教中一种独特的法 位继承制度。乾隆本人是不相信什么活佛转世的，"佛本无生， 岂有转世"。既然佛是不生不灭的，那就没有转世的道理。那 么他又为什么同意活佛转世呢?因为活佛转世制度的形成时 期，正是西藏地区政教合一体制形成时期，藏区佛教已开始向 西藏以外地区发展。当时，喇嘛教都拥有独立的寺庙经济，活 佛是寺庙僧侣集团的首领，较大的活佛还是地方的政权首领。 所谓活佛转世，它的实质在于利用更大范围内的俗权封建势力 来扩大宗教的权力。在各派的激烈竞争中，老活佛死后怎样巩 固内部团结、加强竞争力量呢?首先要有一个有声望、有权威 的新的领导人物。而活佛转世制度，则可以在较大范围内做有 利的选择，既可以突破地区、家庭的限制，又可以扩大教派的 影响。黄教在达赖二世到五世和噶玛噶举派斗争中，活佛转世 制度对维护黄教内部团结、增强对外斗争力量方面，都起到了 重要作用。但是从前"活佛转世"的弊病很多。当老活佛危在 旦夕的时刻，就告诉弟子们在某个方向挑选一个在他咽气时正 好降生的小男孩，做为他的继承人。这个新活佛"得天独厚"， 呱呱坠地，就有绝大权威，拥有一大帮佛门子弟，一大批寺庙 财产，一大片地方政权。正因为转世活佛具有宗教的和政治的 双重尊荣地位，所以大大小小的活佛系统的领导集团，竞与大 大小小的封建贵族相勾结，以武力争夺者有之，以行贿、伪造 预言等方法营求者有之。结果，大小活佛的"呼毕勒罕，皆出 一家"，"兄弟叔侄，族属姻娅，递相传袭"。在蒙古地区曾闹 出个笑话来。有一个名叫哲布尊丹巴的活佛死了，王族和喇嘛 看到图舍图汗的福晋有了身孕，就指定肚子里的孩子为"呼毕 勒罕"。结果生下来是个女的，怎能当活佛呢?在蒙古族中留 下了千古笑柄。活佛转世制度的弊病这么多，可是又不能断然 制止，因为不实行转世制度，老活佛死了，千千万万的喇嘛就 "无所吸依"了。清廷的大政方针是，既要"合内外蒙古之 愿"，又不能妨碍中央政策的实施。若放任这种一人授意指定 的弊病继续下去，就同"世袭爵禄"没有区别了。而随意扩大 教权势力，就会影响政权的巩固和发展。于是，乾隆乘战胜廓 尔喀的时机加以整顿，规定"呼毕勒罕金瓶掣签制度"，并派 员把金瓶送往拉萨，设于大昭寺内。规定：

　　"藏内或出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及大呼图克图的呼 毕勒罕时，将报出幼孩内择选数名，将其生年月日、名姓，各 写一签，入于瓶中，交达赖喇嘛念经，会同驻藏大臣，公同掣 签。"

　　"设遇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示寂后，令吹忠等四人认 真作法降神，寻觅实有根气之呼毕勒罕指出者若干。将其名 姓、生年月日各写一签，贮于钦颁金本巴瓶内，拣选熟习经典 喇嘛，虔诚诵经七日，传知各呼图克图喇嘛等齐集佛前，驻藏 大臣亲往监视。凡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之呼毕勒罕，即仿 互为师弟之义，令其互相指定。如吹忠四人所指皆同一呼毕勒 罕出世者，拟写名签一支，另加空签一支，入于瓶内，如法诵 经。若对众掣出空签，则名签之呼毕勒罕并非确实，是以不为 佛佑，即别寻呼毕勒罕，另行掣签。以杜吹忠等串通妄指之 弊。签上须写清、汉、唐古忒三样字，使大众一望而知，不致 为所混蒙。"

　　对于蒙古的大呼图克图的呼毕勒罕，则规定"于北京雍和 宫内，亦设一金本巴瓶。如蒙古地方出呼毕勒罕，即报明理藩 院，将年月日姓名缮写签上，一体掣签。其从前王公子弟内私 自作为呼毕勒罕陋习，永行禁止"。乾隆在碑文的最后说， 采以金瓶掣签的办法"虽不能尽去其弊"，但"较之从前一人 之授意者"略好一些。如果发生叛乱即正以法。这是他告诫后 代皇帝恩威并施，巩固封建统治的一项重要策略。

　　清朝的这些法令规定，虽然在大呼图克图等高级喇嘛呼毕 勒罕转世时执行，但中、下级对活佛转世制度的实施阳奉阴 违，法令规定成了一纸空文。而一些外国侵略者对"活佛转 世"的弊病，也加以利用。

　　19世纪中期，曾经当过十三世达赖经师的沙俄蒙古族僧 人阿旺多吉，先后三次被尼古拉二世接见，充当了达赖与尼古 拉之间的信使。这个沙俄间谍以他炮制的《香拨拉历程记》为 工具，胡说从地域上证明，沙皇俄国就是北方香拨拉神国，尼 古拉二世就是香拨拉神国的宗喀巴的转世。当时的许多僧人成 了这个间谍伪造神话的俘虏。

　　英帝国主义的间谋分子贝尔亦步亦趋，硬往他们女皇和自 己的身上贴金。他恬不知耻地说，维多利亚女皇是吉祥天女的 化身，他本人也是一个大喇嘛的转世，用以蛊惑藏区人民，进 而侵略中国的西藏领土。

　　在抗日战争期间，美帝国主义间谍分子勃尔纳特窜到拉萨 活动，大肆招摇撞骗，自称"白喇嘛"，竟以某大喇嘛的化身 自况。

　　这些咄咄怪事说明，帝国主义侵略的无孔不入。

　　活佛转世制度是为政教合一统治服务的，是在新的历史形 势下，把世俗的世袭制度向佛教圣职中移植的一种组织形式。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黄教的活佛转世制度才被清室看中，以国 家法令形式固定下来，使它为大清帝国的"维持黄教，原为众 蒙古所饭依，用示尊祟，从宜从俗之计"服务。使蒙古地区成 为清一色的黄教教区，上层喇嘛掌握着统治蒙古人民的实权。 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它对蒙、藏两个兄弟民族的团结，对全 国的统一和各民族的团结，起了一定的积极作用。它对我国历 史，特别对蒙古、藏族历史有过深远影响。我们在评价活佛转 世制度的时候，既要看到它的消极作用，但也不能抹煞它在当 时的历史条件下所起过的积极作用。

宫殿和庙宇

　　许多参观的人常常提问，雍和宫为什么改成喇嘛庙?其 实，从《喇嘛说》里就可以找到一线答案。此外，还有一些具 体原因。

　　过去凡是皇帝居住过的地方称为"龙潜禁地"，别人不准 再住。所以雍正死后，在乾清宫停灵十九天。乾隆皇帝勒令工 匠在十五天内把雍和宫全部殿阁屋顶上的绿瓦统统换成黄色琉 璃瓦，随后把雍正灵柩停在正寝殿(永佑殿)，一年后葬于西 陵。再后，乾隆又把雍正影像供于正寝殿，把雍和宫改称雍正 祠堂。1744年，乾隆根据其父生前对于大乘的信仰，把雍正 尊为"无上"正佛，把雍和宫尊为佛址，改为喇嘛庙。从此， 雍和宫就变成了清朝皇帝祭把祖先的庙堂。

　　雍和宫改为喇嘛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乾隆母亲钮枯禄氏 拜佛为雍正祈祷免罪。从康熙到雍正统治时期，封建专制主义 的中央集权制空前加强，皇帝朝纲独断，诛除异己，君主独裁 达到了顶点。康熙末年，诸王各树党羽，争夺皇位的斗争愈演 愈烈。四王子胤慎心毒手辣，早在他仅仅是"罗贝勒"的时 候，就在王府设立一个名为"粘杆处"的特务机关。粘，就是 在长竹杆上涂以胶类，用以粘蜻蜓，捕蝉，捉麻雀等等。杆， 就是以鱼杆垂钓。他豢养一批爪牙、打手，表面上是侍候他玩 耍取乐，暗地里是为他刺探情报，铲除政敌。

　　康熙死后，胤缜内靠舅舅(一等侍卫、理藩尚书、步军统 领)隆科多的权势，外传定西将军、川陕总督年羹尧的兵权， 夺得了皇位。后来，年羹尧自恃"拥戴之功"，骄横不可一世。 隆科多以皇戚自炫，骄您揽权，与天子抗衡。雍正怎能容忍大 权旁落，遂把年羹尧赐死，把隆科多"永远禁钢"。旋即除掉 了与他争夺皇位的诸王。雍正四年(1726)把他的八弟廉亲王 九弟贝子允搪"削籍离宗，革去黄带子"，进行"圈 禁"。将允異改名为"阿其那"(满语旧译为狗)，允搪改名为 "塞思黑"(满语旧译为猪)，后来又将二人秘密处死。此外， 还将十弟允饿、十四弟允題、大哥允褆禁錮起来。因为他生前 杀人如麻，积怨甚多，死后，乾隆遵照他母亲的意思，把雍和 宫改成喇嘛庙，为他祈祷冥福。王府时期的正寝殿，更名为永 佑殿，顾名思义，就是祈祷神佛永远保佑雍正的亡灵。

　　从这里可以看到，当年的雍和宫绝非"欢乐和平的宫殿"， 而是充满了血腥的宫廷之争。乾隆统治时期，吸取父祖的统治 经验，对臣民采取"宽猛相济"的手段进行驾驭，尤其注重思 想的钳制和对边疆地区的管辖。旧史书称乾隆统治时期为"盛 世"，制度大备。乾隆皇帝自己也以"十全老人"自誉，在雍 和宫的戒台楼受了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深深陶醉于所 谓的文治武功之中。伴随着君权的加强，人民所蒙受的苦难也 就越来越深重了。

最高学府

　　"雍和宫正殿东西两侧的配殿，即'四学殿'--讲经殿 和密宗殿是喇嘛学习显宗和密宗的场所，药师殿和数学殿是喇 嘛学习医学、天文、历法的场所。

　　" 这个"简介"未免过于简单了。最近查找有关资料才发 现，四学殿班次之多，课程之繁，考试制度之严，毕业年限之 长，真是惊人。四学殿可以说是喇嘛的"最高学府"。

　　让我们先看看讲经殿。根据教义上的分科，讲经殿属于显 宗的法相学院。学习的经论以"五大论"为必修课，即：法称 《释量论》、慈氏《见观庄严论》、月称"人中论"、功德光《戒 律大论》、世亲《俱舍论》。凡僧侣从小入庙后，先学藏文拼音 和必须背诵如流的经文，如《度母颂》等。经过学习期间的筛 选，优者被编入预备性质班级。最初学习《堆扎》(辩理初 阶)，然后转入正班。学经僧人普通被称为贝恰瓦。按理，贝 恰瓦的学习由讲经殿的堪布负责，格斯贵督促。实际上， 一个贝恰瓦须由自己选投经师受经，直到整个学习进程终了。 贝恰瓦的学习分为十三个班级，每级学习时间为三年。各论学 习顺序为：因明学、般若学、中观学、俱舍学、律学。学习期 间，每天要到却拉(意为法园即辩论场)去听堪布传经和学习 辩论。传经是把每项课程照本宣科读一遍，练习辩论是学习的 主要形式。每个贝恰瓦必须专心致志地学经及讲辩，不得懈 怠。无论哪一级都要在限定时间内学完规定的课程。考试及格 者给予物质奖励，不及格者留级。若屡次留级，将受到惩罚。 一个贝恰瓦学完五大论升到最高学习班级后，就不再到却拉中 参加学经和讲辩，而要自修三藏经论，准备考格西学位。一 旦考中，便可成为黄教的高级知识分子，成为喇嘛庙组织中的 骨干。

　　密宗殿共设五个班，每班也以三年为毕业期。主要学习密 集、胜乐、大威德等经论。教学的顺序基本按照宗喀巴大师 《密道次第》的要求进行。这些经籍都各有其本尊、密咒、灌 顶、坛城等仪式及修观次第(生起与圆满两次第)。密宗的学 习必须发誓保证，严格执行密宗七支：即礼拜、供养、仟悔， 随喜、吸依、发心和回向。密宗在修行次第中注意修身，必须 对于呼吸、脉的运行等生理方面作一番工夫。凡密宗的学习， 都谢绝外人观看。从密宗殿五个班毕业，起码要用十五年的时 间。如果在一个班未能毕业，则需续学三年。全部学成，可考 俄仁巴学位。

　　药师殿是专门学习医疗技术和药物学的场所，除一般僧人 必须学习的宗教职业经籍外，主要学习《四部医典》。第一部 称为杂居(总则部)；第二部称为谢居(叙述部，论述生理， 病理、药物、配方及治疗原则)；第三部称为曼欧居(密诀部， 论述各种疾病分类和治疗)；第四部称为息玛居(后序部，论 述诊断、脉诊、尿诊和望、闻、问以及制剂、药物炮制、针 灸，外科手术等)。这《四部医典》，据说是八世纪时宇图、云 丹贡布所著，系以药王讲说的体裁，总结当时藏区人民医药经 验，吸取内地中医内容及印度医学成就而成。药物学，除《四 部医典》中所列，以《晶体本草》为较著名的教程。此外则有 《月王药诊》，据传这是内地和尚口述而成的藏医典籍，也是早 期的藏医史。除书本外，还有外出鉴识采药的活动。药师殿也 设四个班，各班都以三年为期，全部课程学完，可称为曼仁 巴。

　　数学殿设四个班级，前三个班以学习时轮部分密乘为主， 每班以三年为期，最后学习历算、天文六年。这个学殿除规定 的学习进度外，特别强调补课制度。若学习成绩不好，则再补 习三年。毕业以后，凡能通晓数学者，可应考资林巴②名号， 并可按级分补格斯贵洞阔尔喇嘛、教习苏拉喇嘛、副达赖喇 嘛、本殿代管喇嘛等职。

　　了解四学殿情况以后，我深深感到，从喇嘛的最高学府毕 业真是难得很。有一天，我问一位老喇嘛："您整天领着小喇 嘛念经，法轮殿里的《大藏经》和《论藏经》一共三百一十五 部，每部那么厚，哪年哪月才能学完呐?"这位老喇嘛说："学 经也是活到老，学到老。我不满十岁就到雍和宫了，在讲经殿 学显宗三十九年，学完就快五十岁了。由于雍和宫是喇嘛上 院，毕业后的大喇嘛，有的被派到外地或别的庙当住持，经文 不好怎么行?现在新来的小喇嘛，要培养他们成为从事佛教工 作、佛学研究的僧才，不抓紧学习经文怎么行!"恰巧小喇嘛 胡雪峰向我们走来。我笑着打了个招呼："你每天又看殿，又 学经，累不累呀?你能背段经给我听听吗?""能。"他背诵了 一段，我一点听不懂。老喇嘛说："他正是学经的最佳年龄， 可望将来成为喇嘛最高学府的高级知识分子。"看来，祖国浩 如烟海的佛学遗产将由这新一代继承了，但愿他们如愿以偿。

"跳布扎"源流

　　一些"老北京"来到雍和宫，总喜欢谈"喇嘛打鬼"。我 就是这些"老北京"的基本听众。每逢他们畅谈时，我就挤进 听众群中，耳听手写，后来又查阅有关资料，请教一些老喇 嘛，初步弄清了"喇嘛打鬼"的来龙去脉。

　　打鬼是"跳布扎"，跳即舞蹈，"布扎"为译音，是伏魔驱 祟的意思。雍和官改成喇嘛庙以后，每年腊月二十八和正月初 四都在庙内举行"善愿日"，跳这种从西藏传来的宗教舞蹈。 老北京人看到种种鬼怪交相扑打，莫名其妙，则称之为"喇嘛 打鬼"。

　　打鬼，在各个时代含义不尽相同，形式也不大一样。最 初，西藏喇嘛"跳布扎"有庆祝黄教复兴的意思。据《西藏佛 教史》记载，释迦牟尼五十岁时，佛教兴盛，"邪道"因此妒 忌佛教，与释迎牟尼斗法，结果佛教赢了。到宗喀巴时，为了 纪念这个日子，在拉萨举行"善愿日"，"跳布扎"驱邪恶，保 佑众生安全。民间传说是这样的：古时西藏王朗达玛非常暴 虐，他灭佛教，焚经典，拆寺院，逐僧侣，在西藏僧俗中造成 恐怖气氛。后来有一个被逐喇嘛妙金刚，决心铲除暴君，重振 佛教。他穿一件黑面白里的大袍，袖中藏着一把短剑，挑选一 匹全白色的快马，把马身上涂成黑色，骑着马跑到布达拉宫附 近，跳起优美的藏族舞蹈，得到广大观众的喝采。朗达玛听到 了，就把他招进宫内，叫他跳舞。他拉开舞步，满场跳跃。当 接近看得入迷的朗达玛时，突然抽出短剑刺死了暴君。宫内顿 时大乱，他在一片混乱中跑出了布达拉宫，跨上快马紧加鞭， 过滚滚的拉萨河。黑马经过河水浸洗恢复了白色，他又把袍反 穿过来，黑色变成了白色。白马白袍犹如一条白色飘带向草原 深处飞去。待朗达玛的卫士追赶时，白色的飘带已不见踪影。 朗达玛死后，佛教又兴盛起来了。佛教徒每年举行"跳布扎" 庆祝西藏重吸佛教，纪念妙金刚，祈祷幸福，驱逐邪恶。

　　"跳布扎"在乾隆年间蒙上更多的迷信色彩，变成愚弄群 众，骗取银钱的一种行为。打鬼的前几天就在雍和宫门前贴出 一纸榜文："普天之下，芸芸众生，不知其几千万也。有欢极 而死者，有悲极而死者，有饿死者，有冻死者。许多死鬼，心 中不直，出来骚扰，四出害人，或抢劫，或杀人，或奸淫，有 被触者，受患不浅。本庙为便利庶民，特设打鬼会，凡尔人民 欲消灾净害者，其速来诸。"很显然这是利用封建迷信手段骗 取金钱。

　　打鬼要提前做好准备，先在雍和宫立一木坛，四面围上 苏、杭二州的上等薄纱。坛中央设法师作法的宝座。宝座的四 方设二十八个星宿，每个星宿点一盏灯。入夜，灯火闪烁与星 月交辉，象征一个幽冥世界。打鬼开始，挠钹钟鼓声大作，坛 上灯火通明，三四十个喇嘛扶一个大法师出来。大法师身着红 衣，头戴红巾，脚著红鞋红袜，脸上涂以朱色。他先是闭目静 坐，口中念念有词，旋即挥剑砍灭二十八宿灯火，落手击案， 叫道："命十二夜叉，到枉死城中将许多冤鬼带来，听我发 落。"当扮作冤鬼的喇嘛被带上来以后，他厉声说："尔等虽系 冤死，然命中注定，不可四处骚扰。"说到这里，一鬼出来反 抗，被"斩"。法师又对冤鬼们说："我念尔等或有家，或无 家，冤死之后，飘流在外，祭祀不闻，蒸俎不食，饥寒交困， 尽且至矣。特设打鬼会，布施尔辈。汝等其静肃无喧。"这时， 有两个喇嘛从里边挑出面包置大师左右，大师一一掷下，掷到 哪个鬼身上，即为该鬼所食。不一会又对众观者说："欲消灾 驱患，速出钱投诸鬼，着者，则冤消。"一时，妇孺老弱将手 中的银钱向鬼投掷，中者无不欢于喜地，群鬼在投掷的布施中 翩翩起舞。打鬼结束时，所获银钱是不少的。

　　到民国期间，"跳布扎"就像演出一场活报剧，看打鬼形 成一种民间的新春习俗。打鬼正日，诸喇嘛深夜就上殿诵经， 至晨7时，由喇嘛扮成黑鬼、白鬼，戴上牛头马面等面具，手 执皮鞭一条及白土一袋，结队围庙墙绕行一周，随走随撒白 土，并用鞭子抽打。当时的一些喇嘛不愿意扮鬼。1935年3 月6日打鬼开始前，北平《晨报》记者看到，宫侧的一隅，忽 然发出了吵闹声，一个喇嘛坚决要脱去白衣，并说以后永远不 扮鬼了，年年给人打，自己也倒起霉来了。后来经几个地位较 高的喇嘛劝解，他才穿上白衣戴上鬼脸，在锣鼓声中同众鬼出 场。由十几个戴着类似拿破仑式帽子的喇嘛为先导，从雍和宫 正殿出发，前往法轮殿；后边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再后边 有七八个年长的老者，戴着红缨帽，穿着黄马褂、紫缎袍，手 提佛珠，缓缓而行；最后有四只一丈多长的大喇叭，各由两个 人抱着一个人吹，引出一座黄盖大轿，轿里前边摆着一个笑脸 佛像，后边坐着活佛。由法轮殿穿过天王殿，喇嘛把鞭子甩得 叭叭作响，扮鬼者也发出一阵阵惨叫声。千人环立围观，热闹 极了。这位记者以《万人空巷看打鬼》为题描写了当时的情 况："这几天，从北新桥王大人胡同往北直到雍和宫庙门两侧， 大批小贩摆满了摊子，出售风车、风筝、空竹、大糖葫芦等， 凡是来逛庙的，就像逛厂甸似的，没有一个人不买回一两样东 西，以助游兴。"

　　新中国成立后，雍和宫也有过几次打鬼，这是作为宗教艺 术举办的。1957年3月1日那一次搞得很热闹，中国舞蹈艺术 研究会和中国舞蹈学校派来了二百多人观摩学习。打鬼的场地 设在昭泰门前。下午两点多钟，有两个喇嘛抬着一个象征鬼的 面人放在台中间。这时，大钹、柄鼓齐奏，铜冻(乐器名)、 嗩呐长鸣。一个头戴弥勒佛头盔的喇嘛和两个仙童，按照乐器 的节拍，在台上跳起舞来。接着，十二个头戴红、黄、蓝、紫 等色头盔的天神，戴着牛、鹿头盔的天将和夜叉、白骷髅、蝴 蝶鬼等，相继在台上舞蹈。他们手持叉杵等十五种法器，随着 鼓钹的快慢而作双人舞、四人舞及群舞，一边跳一边做杀鬼之 状。最后有一个扮作绿度母的菩萨，在众神之间用法绳、锁 链、锤、斧、宝剑等法器，降伏各种魔障，并作法把他们收聚 在面人里。诸神跳舞完毕，把面人送至东门外火化，表示已把 各种魔障鬼怪消除了。

　　我问过伯云乌尔吉住持，打鬼的时间和规模是如何确定 的?为什么各地喇嘛庙不一样?他告诉我，雍和宫打鬼并不如 别处热闹，时间比较短，因为皇帝常来观看，怕把皇帝累着； 表演也力求平稳，怕把皇帝吓着。外地一些小的喇嘛庙，打鬼 频繁，表演既多，时间也长；动作惊奇险绝，特别是扮鹿头怪 者，必须武艺超众才能担任。新中国成立以后，雍和宫组织几 次打鬼，主要是祈祷全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交流兄弟民族 的舞蹈艺术，加强国内各族人民大团结。这是同解放前打鬼的 根本区别。

腊八粥小考

　　"腊鼓吟吟，岁事云暮。"我国历代相沿以农历十二月为 "腊月"，腊八这一天，家家都喝"腊八粥"。

　　今年我在雍和宫工作，才知道"腊八粥"同佛门颇有因 缘。清人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有这样一段记载："雍和宫 喇嘛于初八日夜内熬粥供佛，特派大臣监视，以昭诚敬。其粥 锅之大，可容数石米。"这粥锅今年夏天被我们无意中找到了。 一天，燥热异常。同我一起上夜班的小华特别怕热，他忽然看 到鼓楼旁放着一口大缸，里面空空如也。他眉头一皱计上心 来："咱们把它放满水，跳进去洗个凉水澡吧!"我佩服这位老 兄会想点子，就帮助他找来粗皮管往里放水。缸太大了，很长 时间才把水放满。小华"卜通"一声抢先跳到缸里。谁知这响 声惊动了坐在昭泰门下乘凉的劫吉元旦喇嘛。他急忙跑了过 来，拉下脸来责备说："这是粥锅，怎能洗澡?再说弄不好会 淹死你的！"他这样吓唬我们，把我俩逗得哈哈大笑。

　　"笑啥?这是真的。"劫吉元旦一本正经地说。"民国年间 有一个老喇嘛突然失踪了，找了好几天才发现他淹死在东院的 粥锅里。"

　　"这是锅还是缸呀?"小华站在水里满脸疑团地问。

　　"这是锅。这是雍和宫喇嘛熬粥用的锅。"劫吉元旦回答的 口气十分肯定。随后他给我们讲了起来，清朝时，雍和宫有五 百多个喇嘛，每年"腊八"要用这口锅熬粥。现在的办公室是 当年的粥锅院，这口锅砌在一个地炉上。粥熬好了，还要举行 供粥、献粥典礼。劫古元旦怕我们不懂，又作进一步的解释。 熬粥前要"运料"和"盘粮"。腊月初一，清廷内务府把熬粥 用的米、枣、豆准备齐全，从初二到初五用大车拉往雍和宫。 初六这天，皇帝派两个总管大臣率内务府三品以上的司员到雍 和宫监督"盘粮"。这口锅熬一次粥要用米十二石，枣、豆子、 杂粮各一百斤。由于锅大底厚，文火慢熬，需时一天。所以腊 月初七早上，皇帝就派一蒙古王公会同内务府司员下令点火熬 粥。

　　"供粥"：初七晚上，待粥熬熟时，派到雍和宫的蒙古王公 立即率官员把粥盛在碗内，用托盘托着供到各殿佛像前，喇嘛 们在法轮殿内诵经庆贺。

　　"献粥"：供完佛，就要把锅里的粥献给皇帝、皇后及皇亲 国戚，献给文武官员，献给有声望的大喇嘛。

　　"舍粥"：在腊八清早，用锅里的粥施舍给北京贫民。因为 锅大粥多，据说不管多少人也吃不完。被施舍的贫民无论拿多 大的盆、碗，都给盛满。

　　"嚇，好繁琐的典礼呀!"小华满身水淋淋地从大锅里爬上 来说。"你也没少喝腊八粥吧?"

　　"我没喝过清朝熬的粥。"八十五岁的劫吉元旦脸上露出遗 憾的神色。他马上又得意地说："我喝过民国初年的腊八粥。 这种粥是按照西太后御膳房糖蜜炒腊八粥的方法做的，用黄 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江豆、枣泥等，合 水煮熟，外用染红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子、松子和白 糖、红糖、琐琐葡萄作点染。这样做出来的腊八粥比从前的粥 味道好多了。""是谁兴起熬腊八粥的呀?"小华喜欢刨根问底。 我把话接过来，给他讲了一段小时候听到的故事。从前，有一 个穷人流落到了北京，帮人做工混饭吃。冬天来了，没什么活 可做，被人家辞退了。临走时，人家送给他二斤米、二斤豆， 他舍不得吃，留起来，四处要饭。这家给他几个枣，那家给他 几个核桃，还有一些五谷杂粮和劣等干果。这年底很冷，"腊 七腊八，冻掉下巴"，如果不吃点热东西，简直要冻僵了。于 是他狠了狠心，把要来的各种杂粮杂果一齐放到锅里去熬。谁 知熬熟了竞甜如蜜糖，有如琼浆。他饱吃了一顿，也分给别人 一点尝尝，谁吃了都说好。于是别人在腊八这天也熬这样的 粥，年复一年就形成了民间风俗。我得意地说出了自己知道的 故事，不料却遭到了劫吉元旦的反驳。

　　"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劫吉元旦说。腊八粥的由来，据 他所知有三种说法。一种说法是从南方佛国传来的风俗；一种 说法是纪念跳枕佛的得道；还有一种说法是纪念释迦的成佛。 他认为最后一种说法比较可靠。《普曜经》记载，释迎牟尼逃 出王宫，入迦暗山学习经典，满了六年毕业那天，正是中国的 腊月初八。他在六年苦修中不食人问烟火，结业下山时饿得头 昏眼花，瘫倒在尼莲河畔。有个放牛女子挤出牛奶用钵盂端给 他喝，把他救活了。后来教徒们为了纪念释迎得道和纪念搭救 佛祖的放牛女子，就在这天供佛、斋僧和施舍贫民。佛教传人 中国以后，僧人在农历十二月初八举行诵经，并仿效牧女献 乳，熬粥供佛，救济贫民。

　　劫吉元旦说了这些，弄得我很尴尬。我说："您真是熟读 经卷，博古通今呀!就连对腊八粥这么一件小事，也作了这么 多考证。"

　　劫吉元旦不好意思了，慢悠悠地走开。真像这个老喇嘛说 的那样吗?我们也该查查经典，考证一番。其实，除佛典外， 中国文人的不少著作也承认腊八粥出于佛门。例如苏东坡《腊 八饮怀民》小阁南歌子词中有"烘援烧香阁，轻寒浴佛天"之 句。吴曼云在《江乡节物词》的小序上，更明白地说："杭俗 腊八粥，一名七宝粥，本僧斋供。今则居室者亦为之矣。"又 李福亦有《腊八粥诗》，其首段云：

腊月八日粥，传自梵王国。

七宝美调和，五味香糁入。

用以供伊蒲，藉之作功德。

僧尼多好事，踵事增华饰。

此风末汰除，歉岁尚沿袭。

　　至于腊八粥这件事，为何迟至宋朝才有记载?雍和宫熬粥 久负盛名，为什么从前喇嘛全年活动日程上却没有熬粥的具体 安排?全国各地直到今天为什么还沿袭这个风俗习惯?我找不 到更多的论据，留待将来再做考证吧!

　　后　记

　　1981年，我在雍和宫工作整整一个年头。那里有很多古 代建筑和珍贵文物，可以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我拜老喇嘛和一 切内行的人为师，"每事问"，并且把自己每天的见闻写在日记 本上；越学越感到自己知识不足，就常常跑图书馆，翻阅书 报，摘记资料。我总想把自己的见闻整理出来。可是，我占有 的资料杂乱无章，"剪不断，理还乱"。解放军报社王点同志帮 我选出二十篇日记，作了修改。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潘喆老 师，逐字逐句推敲审阅。没有这两位老前辈帮助，我这篇东西 是拿不出来的。

　　在我学习和写作过程中，北京图书馆赵前、柏林寺分馆胡 金波、首都图书馆段玲玲、北大图书馆柴振才等同志，也给了 我很大的帮助。《法音》杂志主编净慧与我多次长谈，提供了 极其珍贵的材料。我向他们致以深切的谢意！

　　文内可能有缺点和错误，请专家、前辈及读者同志产批评 指正。

(《文史资料选编》第17辑，1983年出版)